入冬之后的第四场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没停。叶明躺在卧房里,听着雨落在青瓦上的声音,密密匝匝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一点泥土的气味,像是雨水把远处的地面翻了一遍。
第二天天亮时雨停了,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蓝得发脆。叶明推开门,院子里积水未干,湿漉漉的砖面上映着天空,一脚踩上去水光碎开,又慢慢聚拢。花厅里早饭已经摆好了,李婉清正坐在窗边绣一块白帕,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昨夜雨大,你父亲的书房漏了一角。”
叶明坐下来盛粥:“让人修了吗?”
李婉清说:“今早让人去看了,说是瓦片松了两块,已经换了。”她顿了顿,把绣针在白帕上扎了一下,“你大哥那边有信来没有?”
叶明夹了一筷子酱瓜:“上个月来了一封,说互市那边入冬之后生意淡了,但胡商没有继续撤,稳住了。”
李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绣那方手帕,针脚细密而规整,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白。
叶明喝完粥,擦了手出了门。巷子里积水未干,他走得不快,绕过几处水洼,靴底偶尔踩到一处较深的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砖缝里。长街上的铺面已经陆续开了板子,豆腐铺的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混着豆腥和炭火的气味。
进了商务院公堂,方书吏已经在了。他把窗户推开半扇通风,桌面上放着一封刚到的信,封口处压着于侍郎府上长随的私章。叶明拆开信看,于侍郎的字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写得急:“郑德昌行踪有消息了。西安府衙今早送来一封协查回函,说五日前有一中年男子在西安城南的悦来客栈投宿,登记名为‘吴永’,操太原口音,随身携带一只油布包裹。此人住了一夜即离开,去向不明。客栈伙计称,他离开时包比来时薄了一些,像是从中取出了部分东西。”
叶明看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郑德昌在西安停留了一夜,住的是城南的悦来客栈,随身带着那只油布包裹,离开时包裹变薄了。他在西安把部分内容交给了某个人,或者存放在某个地方,才继续上路。
方书吏站在旁边:“他在西安取了部分东西出来,留在西安了。那些东西可能是一部分账册,也可能是一部分物资清单。”
叶明说:“他在西安有接头人。正录册子里的内容他分成了几份,在西安留下一份。他把册子里的信息拆散了,不把全本放在同一个地方。”
方书吏说:“那我们怎么查他在西安把东西交给了谁?”
叶明想了想:“去西安城南悦来客栈问伙计,查他住店当天有没有人来客栈找过他。如果有,那位客人可能是他的接头人。”
方书吏说:“那让谁去西安?”
叶明站在窗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白亮的光:“让林远去。他见过郑德昌的画像,也熟悉悦来客栈那种铺面的风格——什么人来找房客、怎么问、怎么记,他都能分辨清楚。”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日光落在枝桠上,把每一根细枝的轮廓都描得分明。
两日后,林远从西安回来了。他进门时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目光比出门时亮了一些,在案前站定后说:“大人,查到了。悦来客栈的伙计说,郑德昌住店当晚,有一个穿深灰棉袍的本地人来找过他。两人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本地人先下楼走了,他走的时候袖口比来时鼓了一些。伙计说他记得那人的长相——五十岁上下,圆脸,中等身材,走路时右腿略跛。”
叶明说:“那人走了之后,郑德昌第二天早上离开时包裹薄了。他在西安把一部分册页交给了那个跛脚中年人。”
林远说:“对。伙计还补充了一个细节——那个跛脚中年人下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步,回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才走。”
“回头看了一眼。他不是来拿东西就走的人,他是来确认交接对象的人。”叶明说完之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档翻了几页,“西安府城里五十岁上下、右腿略跛的中年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相关的描述。”他翻了片刻,在一页旧档的记录上停住,指着一行字说,“庆元三年,福王旧部案卷里提到过一个证人,说福王有一名联络人姓陆,住在西安城南,右腿微跛,年约四旬。名字是陆文清。”
方书吏凑过来:“陆文清?他在福王旧部案卷里出现过?”
叶明说:“出现过一次,作为证人被问过话。问话之后没有追究,也没有留案底。他表面上是一个开杂货铺的,在西安城南经营了十几年。福王事败之后他继续开铺子,没有换过门面。”他合上旧档,看向林远,“你再去一趟西安,去城南找一家姓陆的杂货铺。铺面不用大,不用新,也不用问话。只看铺子门口有没有挂着‘陆记杂货’的旧招牌。如果有,那就是他。”
林远说:“那确认了之后呢?”
叶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确认了之后,回来告诉我。不需要惊动他。”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叶明坐在案前没有动,把郑德昌在西安停留一夜、包裹变薄、将部分册页交给一个跛脚中年人的顺序又理顺了一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透亮的天光,冬日的阳光薄而清冷,像一片被磨薄了的老玉,悬在树上,悬在墙头,悬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杈上,一动不动的,把整个冬天的安静都收拢在那一层脆薄的白光里。
入冬之后的第四场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没停。叶明躺在卧房里,听着雨落在青瓦上的声音,密密匝匝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一点泥土的气味,像是雨水把远处的地面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