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福那盏灯稳住后的第二天,秦家没急着追杀人。
先清账。
再顺线。
那名空白契约人被封在命灯司侧室,整整一夜没开口。
不是硬。
是空。
叶倾城把因果盘翻到第三面时,那人眼里还是没什么活气,像一张被人反复擦过的旧纸,字还剩一点,句子却已经拼不回来了。
凌清寒站在一边,指尖还按在那人后颈。
“能查。”
“但不能问。”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姬瑶光蹲在案边,抱着三块叠起来的图盘,低头把那条从灯油里扯出来的灰线一截截拆开。
“这东西也不是今天埋的。”
“至少半个月。”
“先接外院。”
“再摸灯油。”
“最后才顺着最弱的灯试。”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这不是校验者临时起意。”
“是有人一直替它记路。”
室内安静了一瞬。
沈星落站在窗边,目光一下冷了。
“记录官。”
这三个字一出来,旧宫那晚残影临散前的最后一句,就像又从塌殿里压了回来。
顾若兰坐在上首,手边那盏茶已经冷了。
“宗府那边查过。”
“大皇子近半年所有旧档、边档、宫中内录,至少有三次换录。”
“经手人,全指向他身边那名记录官。”
秦枫看着桌上那条灰线,半晌没说话。
前夜校验者是从“家里最不起眼的一盏灯”下手。
能把这种刀法用得这么准的,不会只靠天上那张书页。
下面一定有人。
“我去。”
开口的是墨倾寒。
她一直站在暗处,靠着墙,像一柄插回鞘里的薄剑。
此刻抬眼,眸子里那层冷,和往常不太一样。
更深。
也更旧。
叶倾城看了她一眼。
“一起。”
“你认气息,我认路。”
墨倾寒没拒绝。
顾若兰则直接把一道暗金小令压到桌上。
“天曜旧档库三重门,凭它开外层。”
“里面的,得你们自己撬。”
沈星落指节缓缓收住。
“若真是他。”
“别让他死得太快。”
墨倾寒偏头看她。
“不。”
“正好相反。”
“这种人,就该快。”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可整间屋子,都跟着凉了一寸。
.....
旧档库在天曜皇城最北角。
不高。
也不显眼。
像一排压在阴影里的旧库房。
白日里这里也有人值守。
可越往里走,声越少。
像连说话都怕惊动纸页上的旧字。
叶倾城和墨倾寒是从北侧废井下去的。
井口旁边长着一丛干得发白的矮草。草里卡着一只断掉的铜笔帽,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丢下的。
两个人都没理。
废井下有一条很窄的旧甬道。
墙砖潮得发黑。
越往深处走,那股陈纸和旧墨混在一起的味道就越重。
叶倾城抬手,三枚细符无声飞出,先把前头两道暗锁钉住。
“这里没埋杀阵。”
“埋的是记痕。”
“谁从哪页进,哪页出,外头都会留档。”
墨倾寒抬眸。
“能抹吗。”
“能。”
叶倾城笑了一下。
“但我更想改。”
她袖中又飞出一张极薄的银纸,贴上墙角那枚旧纹。
下一瞬,原本该记下她们行迹的那缕暗纹,忽然换了个方向,改朝另一条空甬道爬去了。
墨倾寒看了一眼。
“你这手,挺脏。”
“谢谢。”
“没夸你。”
“那也先收着。”
……
穿过第二层甬道,前面就是旧档库内厅。
门不重。
却有三道锁。
顾若兰那枚小令只开了第一道。
剩下两道,一道认血,一道认笔。
叶倾城停在门前,指尖在第二道锁上按了按。
“认的是记录官的笔意。”
“换句话说,这地方平时不是谁都能进。”
墨倾寒垂眸,看了那锁片半息。
忽然伸手,在最边角一处极细的凹痕上轻轻一扣。
咔。
第二道锁,居然应声开了。
叶倾城偏头。
“你认得?”
墨倾寒没看她。
“前世见过。”
“他当年也爱用这种锁。”
“专防别人改他的句子。”
后面那句,她说得很平。
平得像不是在说别人。
叶倾城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没再追问。
第三道锁开得更慢。
不是打不开。
是门里头,有人。
两个人都没再动。
内厅太静。
静到纸张翻动的声音,都能一页页数清。
又过了数息。
门里才传出一道很温和的男声。
“既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