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2年6月20日。
勒热夫前线,202高地后方休整区。
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液体。
冬天那种甚至能冻裂钢铁的严寒终于退去了,但这并不是仁慈,而是另一种折磨的开始。
随着积雪融化,整个勒热夫突出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沼泽。
那是著名的“拉斯普季察”——泥泞期。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绝望了。道路消失了,战壕变成了水渠,尸体从融化的土里露出来,像是在向活人招手。
丁修躲在一个深达三米的防炮洞里。
这里原本是一个俄国农民用来储存土豆的地窖,现在成了第2连第1排的“豪华”指挥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发霉的稻草、汗酸味、脚臭味,还有那种永远洗不掉的、混合了油脂和泥土的枪油味。
“咕嘟……咕嘟……”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洞中央,一口吊在火堆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
锅里煮着并不怎么诱人的东西——几块切碎的马肉,一些从地里刨出来的发芽土豆,还有大把的野葱。
“还要多久?”
汉斯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个磕掉漆的饭盒,像个饿死鬼一样盯着那口锅。
他的胡子已经长到了胸口,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上面甚至还挂着几根稻草。
“再煮五分钟。” 原著小说网
丁修靠在铺着厚厚干草的土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是一本从被炸毁的村庄学校里捡来的俄语版《战争与和平》。
书页已经发黄受潮,卷了边,但他读得很认真。
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热爱文学。
而是因为除了看书和杀虱子,这里真的无事可做。
“五分钟?我看那块肉已经硬得能把赫尔曼的假牙崩掉了。”
汉斯抱怨着,用勺子敲了敲锅边。
“我没有假牙。”
角落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知足吧,汉斯。”
施泰纳把枪放在膝盖上,
“第3连昨天吃的还是荨麻汤。而且听说后勤的马车又陷在泥里了,估计未来三天我们都得靠这些土豆活着。”
格罗斯中士——那个炮兵,正躺在这一堆人中间,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就是这几个月的生活。
没有大规模的冲锋,只有无休止的冷枪冷炮,和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排长。”
赫尔曼把卷好的烟递给丁修,动作虽然笨拙但很恭敬。
丁修放下书,接过烟。
他看着这几个跟着他在地狱里滚了半年的兄弟。
汉斯变成了野人,施泰纳和赫尔曼变得沉默,格罗斯变成了一个只会对着大炮傻笑的疯子。
这就是他的班底。一群残缺不全的幸存者。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汉斯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黑乎乎的顶棚
“我想念慕尼黑。我想念那种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我想念不用担心饭里有老鼠屎的日子。”
这一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潭。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这个充满了霉味的地窖里,“未来”是一个奢侈且危险的话题。
谈论它,往往意味着你要直面那个可能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
“要是战争结束了……”
格罗斯突然睁开眼,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参与这种话题,“我想开个修车铺。就在汉堡郊区。专门修那些该死的拖拉机。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碰履带了。”
“我想回农场。”
施泰纳摸了摸那条残腿,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种点麦子,养几头猪。如果这腿还能动的话,也许再养匹马。不打仗,不杀人,就看着麦子长高。”
这是一种极其卑微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