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香挂断电话，站在培育室门口愣了半晌。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阿木”两个字。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陈怀先从培育室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阿木。”何静香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说要回来。”

“回来？”陈怀先放下放大镜，擦了擦手上的培养基，“回哪儿？”

“回咱这儿。说想学种蘑菇。”

陈怀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子，想通了？”

“不知道。”何静香摇摇头，“反正他说想通了。”

她转身朝仓库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仓库里，林薇正蹲在菌棒堆旁，拿着记录本核对数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妈，你笑得挺开心啊。”

“有吗？”何静香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事这么高兴？”

何静香把阿木要回来的事说了一遍。林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靠谱吗？”

“不知道。”

“那你还让他回来？”

何静香想了想，说：“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上次在农场那会儿，他说话总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怕人听见似的。但刚才，他说话声音大了，也敢说完整句子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何静香说，“一个人在电话里敢大声说话，说明他心里有底气了。”

林薇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核对数字。

何静香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一批废弃的菌棒。她蹲下来，拿起一根看了看，菌棒表面已经发霉了，长出一层灰绿色的毛。

“这批是什么时候的？”

“上周的。”林薇头也不抬，“湿度没控制好，全废了。”

何静香把菌棒放回去，拍了拍手：“回头我教你怎么看湿度。”

“你教我？”林薇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意外，“你不是说这东西得靠感觉吗？”

“感觉是可以教的。”何静香说，“就像教人炒菜，放多少盐，炒多久，说一千遍不如示范一遍。”

林薇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傍晚，何静香给阿木打了个电话。

“你到哪儿了？”

“还在景洪。”阿木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明天一早的班车，中午能到。”

“那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阿姨，”阿木顿了顿，“我住哪儿？”

何静香想了想：“农场宿舍还有一间空房，以前是放工具用的，有点乱，但能住人。你来了自己收拾一下。”

“行。”

“还有，”何静香说，“你回来是学手艺的，不是来玩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着我干活，能做到吗？”

“能。”

“吃饭自己解决，农场不管饭。但你可以在食堂搭伙，一个月三百块，包括早中晚三顿。”

“行。”

“工钱前三个月没有，三个月后看你的表现。干得好，一个月给你开两千。”

“不用工钱。”阿木说，“管吃住就行。”

“那不行。”何静香说，“干活就得给钱，这是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木的声音有点哑：“谢谢阿姨。”

“别谢我。”何静香说，“我是怕你干两天就跑路了，到时候我白教了。”

阿木笑了：“不会的。”

“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阿姨晚安。”

何静香挂断电话，站在院子里的水管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抬起头，看见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变成一片深蓝色。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水管滴水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阿木第一次来农场的样子。那天也是傍晚，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破书包，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躲闪，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何静香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孩子可怜，留他吃顿饭，让他住一晚。

没想到他住下了。

也没想到他会走。

更没想到他会回来。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何静香想。有些人的出现，你以为只是路过，结果他留下了。有些人的离开，你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结果他又回来了。

第二天中午，何静香在车站等了一个小时。

班车晚点了。

她站在出站口，太阳晒得她额头冒汗。她没戴帽子，也没打伞，就那么站着，看着一辆辆班车进站又出站。

终于，一辆车身沾满泥点的大巴车缓缓驶进站台。

车门打开，乘客陆陆续续下来。

阿木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