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没有当天走。

吉普车在省煤炭厅招待所歇了一宿,他搭的车第二天中午才回矿区。

秀兰请他到学校门口的国营食堂吃饭。

食堂不大,六张方桌,墙上贴着勤俭节约的标语,打饭窗口上方的黑板写着当天的菜名。

她要了两碗面,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

老范从帆布包里摸出半瓶高粱酒,搁在桌上。

秀兰朝打饭窗口那边望了一眼,食堂师傅正背对着他们擦灶台,没有往这边看。

老范拧开瓶盖,往自己碗里倒了小半碗。

酒在碗沿上晃了两圈才稳住。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放下了碗。

「程技术员这几个月一直在练。」

秀兰手里的筷子停在面碗上。

「练什么。」

「站着。走路。先是扶着床沿站。」老范把花生米在手指头间搓掉红皮。

「摔了好几次。有一次摔在地上,他不要人扶,自己爬到床边,撑着床沿又站起来了。后来扶着墙站,又摔。膝盖上全是青的。孙护士长下班回来发现了,问他怎么弄的。他说磕在桌腿上。孙护士长没信,把他的裤腿卷起来看了看。两个膝盖都是紫的。」

秀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炒鸡蛋的油在盘子里凝了一层薄薄的黄。

她看着那层油,把盘子转了一圈。

程建国不让孙爱莲告诉她。他每次写信都只写矿上的水温和她爹农场的消息。

他说苹果树三年可以挂果,但没说自己每天在墙根底下摔倒了又爬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能扶着墙站好一阵子了。孙护士长给他找了一副旧拐杖,是医院骨科用过不要的,木头把手裂了道缝,拿胶布缠了好几圈。他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从书房走到东屋,从东屋走到灶房。走了一个多月,上个月他拄着拐杖第一次自己走出了院门口。」

老范又喝了一口酒。他的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热气。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还是糊的。

「他站在杨树底下,看了井架一个下午。后来许翠兰在水房跟人说,程技术员自己走出来了。水房里洗衣服的人都停手了。有人跑出来看,看见他拄着拐杖站在杨树底下,以为看错了。」

秀兰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