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艾琳醒来时,首先看见的是防水布上那层细密的霜。从布面的褶皱里长出来,灰白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苔藓,沿着布的纹理向外蔓延。洞口的光是灰蓝色的,透进来的时候被霜过滤了一层,变得很淡,像兑了很多水的墨。
她的手指是僵的。她动了动,掌心碰到猫的背——猫蜷在她怀里,耳朵尖凉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把手覆在猫的背上,感觉到它的呼吸,很浅,很快,像一小团正在慢慢散热的气。
她坐起来。干草在她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冻硬了,不再柔软。她把大衣披在肩上,把猫挪到旁边的大衣上,站起来。鞋底踩到地面的时候,脚趾传来一阵钝痛——靴子里的干草已经塌成了薄薄一层,挡不住从地面往上钻的寒气。
她弯腰钻出洞口。防水布掀开时,边缘的霜被震落了一小片,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像一粒极小的沙。
战壕里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像是随时要压下来。两场薄雪之后,泥泞被冻成了一种奇怪的质地——表面一层硬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但底下还是软的,靴子陷进去一小截,拔出来时带着一团冰碴裹着的泥。空气里有铁和干土的气味,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冷——不是单纯的凉,是那种渗透性的、从骨头缝里往皮肤外面钻的冷。
她沿着战壕往南走了一段。拐角处有人蹲着,面前是一个煤油炉——很小的,用铁皮罐头盒改的,里面掺了沙子和煤油渣,火苗贴着铁皮壁烧,发着一种不情愿的橘黄色。勒布朗蹲在旁边,两只手伸在炉子上方,手指张开,指节被冻得发红。他没有抬头,但听见脚步声,说了一句:来烤烤。
艾琳在他旁边蹲下来。炉子里的火不大,但光是暖的,落在手背上,像一层很薄的、正在融化的皮肤。她把两只手伸过去,慢慢合拢手指,让热量从指缝渗进去。
你的猫呢。勒布朗说。
还在睡。
比我强。我一晚上醒了好几次,脚冻得疼,得起来揉。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炉火的边缘——铁皮罐子烧久了,底圈有些发红,那一点暗红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颗迟到的火星。
今天有什么。艾琳说。
食堂说午间有热汤——熬土豆的,里面加了点盐。别的没有了。值班表还和昨天一样,你去排长那里拿。
艾琳把手翻过来,掌心朝着火。热度从指腹渗进去,缓慢的,像水浸进干透了的海绵。
勒布朗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了看天空。今天天阴。他说,口气像在评价一件和他无关的事。要下雪。
艾琳也站起来。她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战壕拐角,看见西蒙娜蹲在防炮洞口,背靠着土壁,把一只靴子脱下来夹在腋窝底下,另一只脚穿着袜子踩在干草上。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尖在冻硬的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你给它穿衣服了?艾琳问。
西蒙娜抬起头,把那只夹在腋窝下的靴子拿出来,翻了翻底。它太小了,老缩着。我就找了块布——她指了指猫身上,确实有一块灰蓝色的布片,从脖子下面绕过肚子,在背上用细绳扎了一道。布片被猫的毛蹭得有点歪,歪歪斜斜地罩在它身上。它没挣扎,站在那里让我系。
猫蹲在洞口的干草上,带着那块布,像一小团被粗糙地包裹起来的礼物。它仰着头看了艾琳一眼,又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前爪,舔得很专心。
艾琳蹲下来,碰了碰猫的耳朵。没有早上那么凉了,西蒙娜的体温从布片底下渗出来,薄薄的,像一层勉强拢住的热气。
它好多了。西蒙娜说。刚才我给它喂了水。
哪来的水?
炉子烧开的水,它喝了。
她把靴子穿回去,用一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天太冷了,她说,冬天才刚开始。
上午。
战壕里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找暖。有人拆了旧木箱的板子,在防炮洞里生了一小堆火,烟从洞口顶部的缝隙里往外渗,灰色的,被冷空气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慢慢散开。有人把干草塞进靴筒里,一层又一层,塞到脚趾无法再动的地步。有人坐在弹药箱上,两只脚交替着抬起来,用手掌包住靴底,试图把那一层薄薄的温度留住。
拉斐尔在防炮洞里的旧弹药箱上写字。本子放在膝盖上,腿上的毛毯是勒布朗不知从哪弄来的,灰绿色的,有一角烧了一个洞。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在写什么。勒保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拢在嘴边呵气。
写今年的每一天。拉斐尔说。大致的。雪前,雪后,风大的日子,风小的日子。
你记得那么清楚?
写下来就不怕忘了。
勒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被冻得发红,指关节上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快年末了,他说,今年的事,我都快记不清了。
小主,
拉斐尔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我给你念一段。他翻到前面某一页。十一月二十一日,晴,午间有薄云,气温很冷。勒布朗在拐角处用罐头盒做了一盏小灯,灯芯用旧布条拧的,煤油是向炊事班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