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保愣了一会儿。连这个你都写?

为什么要写这种……这种小事?

拉斐尔把笔停下来,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因为如果不写,就没有人记得了。他说。大人物的事会有人记得。报纸会写,历史书会写。但这些——冷,灯,猫,有人分给你的那块硬糖——没有人会写。我们如果不写,就没有了。

勒保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嘴边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被冻得发白,像结了一层薄霜的细沟渠。

午间。

汤来了,熬土豆,装在铁皮桶里,提桶的人沿着战壕一路提着过来,汤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花在冷空气里很快就凝成了细小的白点。每人分了半碗。碗是铁皮的,边缘有缺口,端在手里的时候从指缝渗进去的暖意很珍贵,让人舍不得喝。

艾琳端着碗回到防炮洞。卡娜坐在弹药箱上,把碗捧在手心里,没有急着喝,先用掌心贴着碗壁,闭了一会儿眼睛。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鼻尖微微翕动。

它能喝吗。卡娜问。

太烫了,等凉一点。

卡娜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然后把碗往猫的方向推了推。猫凑过去,低下头,试探性地伸了一下舌头,又缩回去。然后它又伸了一次,这次舔了一小口,舔完之后抬起头,舔了舔鼻尖,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它又低下头去,开始小口小口地喝。

卡娜看着猫,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很小的,像一张被折起来的纸打开了一个角。它不挑,她说。好养。

和你一样。

卡娜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来——很短的一声,像是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艾琳说。好养的人,命长。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卡娜没有接话,低头看着猫喝汤。猫的舌头伸进汤里,带起一小圈涟漪,汤面上那层薄薄的白油被搅散了又聚拢。艾琳靠在土壁上,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土豆已经煮得化开了,汤很稠,带着一点盐味和一种粗粝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暖和。

下午。

天变得更低了。云层从铅灰色变成一种更暗的、像旧铁皮一样的颜色,压在山脊线上,把远方的树影削成一道模糊的锯齿。风停了,空气凝住了,像一块被冻硬的布,挂在天地之间。

西蒙娜抱着猫坐在防炮洞门口的弹药箱上。猫裹着那块灰蓝色的布片,卧在她腿上,把脑袋搁在她的臂弯里,呼噜声很小,但持续。西蒙娜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前方——前方是什么,她没有说,也许只是看着那些被冻硬的土壁、看着战壕拐角处勒布朗做的那盏小风灯在风里微微晃动。

拉斐尔从她面前经过,停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妈妈。她说。以前冬天的时候,她会在屋里生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会响,呜呜的,像在说话。她坐在旁边做针线,我坐在她脚边,玩炉灰——就是拿一根棍子,在灰里面画圈。她说你别弄得到处都是。我说我不弄出来。然后我就在灰里面画了一朵花。她看见了,说花画得不错。我说那是画给你的。她说好,那就留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猫。后来她就不做针线了。后来打仗了。后来——她没说下去。

雅克站在她面前,把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小块干面包,递过去。给你。

西蒙娜没有接。你自己吃。我不饿。

你拿着。我等会儿就回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面包很硬,边角已经发白了,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马上吃。拉斐尔走开了,靴子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远了。西蒙娜低下头,把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掌心里,送到猫的嘴边。猫闻了闻,没有吃。她又把面包收回来,放在自己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傍晚。

天开始暗了。比平时早,比平时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根绳子,把光亮一下抽走了。战壕里的煤油灯开始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橘黄色的光点在灰暗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一串被放在地面上的、微微跳动的珠子。

在防炮洞里,卡娜说今天好冷。

我听说今天是冬至。雅克来了一句。

卡娜歪了歪头,想了想。冬至?

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雅克说。过了今天,天就会一天比一天亮得早。

雅克看着灯里的火苗。火苗在玻璃罐里跳动着,橘黄色的,把周围的土壁染成一种暖调子。真的?

真的。Solstice dhiver,日最短,夜最长。老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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