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陆光来了

冰匣归了石匣。花圃里多了冰老的冰火,那朵三色灯花天天亮着。灰白、橘红、浅金,三种颜色在灯芯里转。

第五天早上,海上来了条船。不是北边来的,是东边。船头那盏灯金黄金黄的,是老八的船。船上跳下来两个人。老八,还有一个少年。十六七岁,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刻铜片的茧。右手食指指腹上一层厚茧,和当年老八在花圃前面摊开手掌时一模一样。少年背上背着一盏铜灯,灯座上刻着一个字;光。

“陆光?”叶寂站起来。

少年点头。把背上那盏铜灯放下来,搁在花圃边上。铜灯不新了,灯座有擦过的痕迹,铜面被擦得发亮。“老八师傅让我来的。铜片刻完了,他说不用再刻了。花圃这边要人,让我来看看。”

老八走过来。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着。他蹲在花圃前面,手在膝盖上搭着。“陆山传了五十三个徒弟,死的死,散的散。老七和陆远往西去了,小焰在岛上守椰油灯。渊城里现在就剩我和他。我老了,擦灯的手开始抖了。添油的时候抖一下,油就洒在灯座上。洒了擦,擦了洒,一盏灯擦半天。”

他把右手伸出来。那只手干瘦干瘦的,指节凸起,食指上的茧还在,但手在抖。微微地,不停地抖。

“他是你最后一个徒弟?”

老八点头。“最后一个。也是学得最快的。捻芯、添油、擦灯罩、刻铜片,全会了。学了几年,把我的本事学干净了。现在他捻的芯比我捻的还紧,添油手不抖。我教完他了,让他来花圃看看。看看初的灯,看看渊的灯,看看他祖师陆山的灯。”

陆光蹲在花圃前面,眼睛从东边第一盏灯挨个往西看。铜的、石的、瓷的、椰壳的,他一个一个认过去。看到初的那盏窑石灯,停住了。灯座粗糙,表面布满窑汗。他伸手碰了碰灯座,指尖摸过那些坑坑洼洼的窑汗纹路。看到渊的那盏铜灯,又停住了。铜灯墨底青边,和渊城山洞里那些铜灯一样形制,但更老,铜绿从灯座底部往上蔓延。看到陆山那盏铜灯,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和当年小焰在花圃前面磕头一样,额头碰在地上,闷闷的三声。直起身,膝盖上沾着花圃的土。

“老八师傅说,见了祖师的灯得磕头。没有祖师山洞里那盏灯,就没有渊城的灯。没有陆山祖师传灯,就没有我爷爷。没有我爷爷,就没有我。”

阿念端合灯过来。白里透金的光照在陆光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没躲,眼睛迎着光看。阿念把合灯放在他旁边,白光映在他手上那些茧上。“你手上的茧,和老八一样。都是捏铜针捏出来的。”

陆光摊开手掌。右手食指指腹上一层厚茧,黄黄的,硬硬的。和当年老八在花圃前面摊开手掌时一模一样,只是茧的形状不同。老八的茧是擦灯座擦出来的,横着长。陆光的茧是捏铜针捏出来的,竖着长。两代人的茧,都在同一根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