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大棚那边还有人在收尾,菇架上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远远看着像一排眼睛慢慢闭上。阿木把最后一箱记录册搬进库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周坐在院子里那张快散架的木椅上,手里是那个保温杯,也不知道里头还有没有水,就是习惯性地握着。
“过来坐。”老周没抬头,冲阿木努了下嘴。
阿木就坐过去了,就坐在旁边一截矮树桩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夜风一阵一阵,带点泥土味,还有菌棒那股淡淡的发酵气。
坐惯了,都不觉得这味道有什么奇怪。
老周喝了一口杯里的东西,温白开,早就没热度了。他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问完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就是找个话头,闲坐着总得说点什么。
阿木没有立刻接话。
老周也不催,仰头看天,云遮着,今晚看不见几颗星。
沉默拉了很长,长到老周以为阿木是不想答,他也就不打算再问了,端起杯子准备再喝一口。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跑了。”
老周手停了一下。
阿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我妈后来改嫁了,继父……”他顿了顿,“对我不好。”
没细说,老周也没追问。
“我十八岁就出来了,一次都没回去过。”
老周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没说话,只是把手搭上阿木的肩膀拍了拍,两下,重的。
阿木没动,就是往前看,看院子那头的矮墙,矮墙外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又来了一阵。
过了不知道多久,阿木忽然开口:
“周叔,”他声音压低了一度,“你说,何总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周没有立刻说话。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欠了那么多债……”阿木说,嗓子里有点什么东西卡住,不是哭腔,就是某种说不清楚的重量,“换我我觉得我撑不住。”
老周摩挲了一下杯盖,慢慢说:“她没想过'熬'这个字。”
阿木偏过头看他。
“她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老周说,“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睡觉睡觉,该起来起来,该去谈账谈账,该去跟人低头低头。”他停了一下,“最难那两年,她没跟任何人诉过苦,我是说,真的一次都没有,就是埋头做事。”
阿木若有所思,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泥垢,刚才搬箱子蹭上的,没来得及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