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冰台

() 朔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冰渣,顺着山神庙破败的窗棂狠狠灌入。

风啸如鬼哭,刮过斑驳冰冷的石壁,也刮在林微尘的皮肉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撩得他尚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林微尘背脊紧贴着粗糙的石墙,缓缓吐出一口混着寒气的浊气。

三日蛰伏,那日血战留下的翻涌气血终于平复,撕裂般的内伤渐渐稳固,紊乱的气息重新归于绵长。这三天,他像一头蛰伏的孤兽,藏身荒庙,不敢生火,不敢出声,只为熬过最凶险的重伤期。

脑海中,那场九死一生的厮杀依旧历历在目。

七名听雪楼精锐,铁拐阎罗、修罗刀、夺命书生、风雨雷电……这些人黑衣覆面,刀带寒霜,出手便是杀招。那是江湖中最顶尖的死士,配合默契,杀伐狠绝,每一次劈刺都带着置之死地的凶戾。

他孤身迎战,以刺配之身浴血搏杀,凭着远超常人的搏杀经验与悍不畏死的血性,硬生生鏖战良久,搏命斩杀六人。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浑身添了数道深浅伤口,筋骨震痛,气血耗竭,险些当场殒命。

而最让他心头高悬的,不是身上的重伤,是那唯一逃走的杀手。

一人逃生,便是万祸之源。听雪楼视颜面胜过性命,任务失败、同伴尽殒,是他们毕生未有的奇耻大辱。那名逃走的杀手,必定早已将战况传回楼中。用不了多久,第二批、第三批杀手必然接踵而至。届时来的不再是普通精锐,而是楼中专司清剿的王牌杀手。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取他林微尘的首级,洗刷耻辱。

此刻的他,一无所有。无官身,无靠山,无亲友,无助力。只是一个被发配阴山县的戴罪囚徒,日复一日守着军马场做最底层苦役,手无实权,身无庇护。面对听雪楼这种庞然大物,硬碰硬,是死;躲藏隐忍,迟早被找到,依旧是死。

坐以待毙,唯有绝路。

破庙内光线昏暗,天光透过破洞漏下零星光斑,落在林微尘沉静的侧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年轻人该有的慌乱与惶恐,只有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深沉与冷寂。

绝境最磨人,也最造人。慌乱无用,怨怼无用。唯有冷静筹谋,方能于死局之中,搏出一线生机。

这半月看守西单军马场的苦役生涯,他从未虚度。旁人浑浑噩噩,敷衍度日,唯有他默默观察,将阴山县的规则法度、军备布局、势力划分,摸得一清二楚。

他早已摸清一个关键讯息:阴山县黑冰台巡视,半月一轮,从不间断,必定派遣巡卫小队巡视西单军马场。此地是大炎军备重地,干系重大。黑冰台执掌侦缉、肃奸、镇乱、防谍之责,最忌讳江湖势力窥探、匪贼滋扰、敌国谍探。但凡触及军场安危之事,无论大小,皆是头等重案。

这,就是他蛰伏数日、苦心筹谋的唯一破局之棋。

他要借黑冰台的势,压听雪楼的杀局,以官府之力庇护自身,彻底摆脱任人宰割的囚徒命运。

又静坐半日,周身筋骨的酸胀尽数消散,体表伤口结痂牢固,内伤彻底稳住,战力已然恢复巅峰。林微尘缓缓站起身,抬手拍落衣襟上的尘土与枯草。原本沉寂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锐利寒芒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