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如今您告知我,再次投胎享受富贵便是最好奖赏。恕我直言,这样的福报,我并不向往。地府评判轮回好坏,仅仅依托财富地位,忽略人心冷暖,未免太过片面。”
这番话语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崔判官握住判官笔的指尖一顿,神色沉下。他审理亡魂无数,看透世间万千人心,一眼看穿少年根骨:本性良善,心性却孤傲偏执;心怀善意,却看不清众生真正的苦难;坐拥得天独厚的条件,一味沉溺自身的孤寂。
“少年人,你何其幸运。”崔判官沉声开口,“你可知世间多少凡人终生颠沛流离,饥寒交迫,无家可归,在寒冬与饥饿之中死去?你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仅仅因为内心孤单,便全盘否定自身福报,想法太过狭隘。”
这番话恰好戳中吴越韩最为敏感的地方。他最反感旁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评判自己的人生。
当即直接反驳:“判官坐镇森罗大殿,翻阅无数亡魂卷宗,自然说得轻松!你们日日见证生离死别,自然觉得我小题大做。冷暖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长久无人关怀,没有人教导我温柔待人,天生嘴硬不肯示弱,难道也算过错?我行善不曾索要功德,救人不曾谋求回报,不曾作恶害人,仅仅是不会俯首称臣、说奉承话语,就要被挑剔心性?地府的评判标准,未免太过双标!”
一来一回,句句针锋相对。森罗大殿一片死寂,黑白无常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敢插话,默默见证有史以来第一个身负大功德,公然和判官争辩的亡魂。
崔判官注视着眼前桀骜不屈的少年,沉默许久,轻轻叹气。
他见过太多虚伪圆滑、满口假意的亡魂,却极少遇见这般心底纯粹,却被坚硬外壳困住一生的人。吴越韩福报厚重,心性尚未通透,如果直接送入轮回,依旧难以挣脱内心执念,白白浪费一身善功。
既然他无法体会人间冷暖,不明白众生疾苦,那就让他亲眼见证万千人的一生。
崔判官抬眼,郑重出声:“吴越韩。”
“本座知晓你本心不坏,只是不通世事,不解人情悲欢。你有功无过,本可顺利步入轮回。奈何心性偏执,自我禁锢,不识世间万般苦难。”
“今日,本座上书阎王殿,暂时封存你的轮回资格。罚你留在森罗大殿,任职地府审判记录员。”
吴越韩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错愕:“什么记录员?”
“往后所有亡魂登殿受审,一生功过、悲欢遭遇、委屈磨难、善恶抉择,全部交由你亲手记录归档。”崔判官抬手一挥,一卷厚重泛黄的幽冥录功簿凌空飞出,落在吴越韩怀中,簿册沉重,压得他魂魄一晃,“无偿任职,没有俸禄,没有假期。”
“等到你看尽人间百态,悟透冷暖悲欢,放下心中偏执,真正明白众生不易之时,才能重新开启你的轮回通道,兑现属于你的福报。”
巨大的落差砸得吴越韩大脑空白,随即当场激烈抗议。
“不是吧!有没有天理!”
“我舍身救人,积累功德,实打实的善人!”
“别的好人行善投胎享福,轮到我,行善换来地府打工?”
“就因为我跟您讲道理,没有顺着您的话附和?”
“地府这么大的机构,这么针对一名良善亡魂?这不讲理!我要申诉,我要投诉!”
他原地炸毛,源源不断吐出吐槽,一副蒙受天大冤屈的模样。白无常拼命忍住笑意,肩膀不停轻轻颤动。
黑无常面无表情上前提醒:“地府判决下达,不可更改。若是消极怠工、记录出现疏漏、顶撞上官,将会承受幽冥刑罚。”
崔判官望着满心不服的少年,语气平静,一字一句说道:“你嘴硬半生,始终困在自己狭小的天地里。”
“那就借着万千世人的一生,让你学会读懂真正的人间。”
人间,少了一个嘴硬心软的豪门纨绔吴越韩。
地府,多了一名被迫免费打工,将要阅览无数悲欢离合的冤种审判记录员。
属于吴越韩的地府打工生涯,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