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娜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她的眼睛半闭着,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刚吃饱了、正在屋顶上打盹的猫。
洞口的光线开始偏西了。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一种带一点暖调的浅金色,落在干草上,落在弹药箱上,落在三个人的肩头。卡娜靠在艾琳的肩膀上,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缓慢,像是快要睡着了。西蒙娜抱着猫,坐在洞口的光线里,手指还在慢慢地梳理着猫的背毛。猫的呼噜声在洞里轻轻地回响,像一段被反复演奏、从不厌倦的旋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艾琳没有动。她靠在土壁上,感觉到卡娜的重量轻轻地压着她的肩膀,感觉到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着那道光。光线落在掌纹上,把她手心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纵的、横的、交叉的线条,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的地图。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合上手,握住了那道光。
天快黑了。战壕里亮起了几盏煤油灯,光晕在墙壁上晃动着,像一只只温暖的、呼吸困难的小动物。艾琳回到防炮洞的时候,卡娜正坐在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布。她在缝什么——针线在布面上一进一出,动作不快,但很稳,每缝一针都把线拉直,用手指捋平了再接下一针。艾琳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缝。那是一只小布袋,白棉布的,缝好了大半,剩下最后一条边。卡娜把线在布面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剪断。她把布袋翻过来,拍了拍,递到艾琳面前。给你装点东西。她说。
艾琳接过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布面。棉布是软的,缝线很密,针脚整齐。翻过来,她看见布袋的底部用线绣了一个单词,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按在那两个字上。你绣的?嗯。绣了好几次,线老断。她说着,把针插回线轴上,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在一起,攥在手心里。你什么时候学的?来了这里之后。跟着西蒙娜——她什么都会一点。她说以前在家的时候,她妈妈教她的。
她把线头扔进角落的土坑里,站起来,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蓝黑色,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线很淡的灰紫色,像一张被反复擦过的纸上最后一点铅笔的痕迹。风从洞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冷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猫从大衣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洞口,蹲在卡娜的脚边,仰头看了看外面,又缩回去了。
卡娜转过身,靠着洞口的土壁。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脚掌前面。她没有看艾琳,看着洞顶的原木,像在数那些木头的纹路。
卡娜靠在弹药箱上,身体放松了一些。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拇指互相碰了一下。现在都没有打仗,挺好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明天还会有人喂猫,还会有人修补战壕,还会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掰一小块面包放在地上。
艾琳垂下目光,落在猫身上。它已经睡熟了,尾巴尖在睡梦中微微地动了一下,又安静了。它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炮,会不会有冲锋,会不会有人把它抱起来放到另一个地方去。它只知道现在这里暖和,有人把手放在它的背上,有呼噜声在胸腔里响着。
卡娜的呼吸变慢了一些。她的脑袋偏过来,靠在弹药箱的边角上,眼睛半闭着。月光落在她的脸侧,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像一小片被风吹斜了的草。她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困了,黏黏的,像在棉被里说话。
你今天刚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做梦。
不是梦。
我知道。猫在我腿上,你在我的身边,真好。
要是不打仗,那就更好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尾音拖着。
艾琳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均匀,变得更沉,像一条河流进了更宽的河道里,流速慢了下来,水面变平了。
她没有动。她坐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怀里抱着猫,身边有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滑进睡眠里。她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猫的呼噜声。
然后她低下头,用指尖碰了碰猫的耳朵尖。猫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耳朵,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更深地埋进她的臂弯里。
呼噜声还在,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风箱,一下,一下,耐心地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继续。但今晚它还在,她还在。
防炮洞的顶在月光里慢慢变亮,像一面被水洗过的旧镜子,把那些细小的光线聚拢在一起,又慢慢散开。防水布在洞口轻轻地抖动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的边角。
她看见卡娜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松开,指节不再紧了。她在自己的防炮洞里,在战壕的深处,在欧蒙森林边缘的这片土地上,在1915年12月的一个没有战事的夜晚里坐了很久。
久到猫在她的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爪子在空中蹬了一下又缩回去。久到卡娜的呼吸已经完全沉进去了,均匀的,缓慢的,像一条黑色的河在夜里安静地流。
然后她轻轻地把猫挪到旁边的干草上,站起来,走到洞口,把防水布掀开一角。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把整片干草染成银色。
她站在月光里,往前看去——战壕在夜里蜿蜒着,像一条银白色的、正在呼吸的线,沿着山脊的轮廓伸展,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远处的树影安静地立着,像一排站在夜色里的、闭着眼睛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防水布,回到干草上坐下来。
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呼噜声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她伸出手,碰了碰卡娜的手指。卡娜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她在黑暗中坐着,听着呼吸声、呼噜声和远处风吹过树梢的低响,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