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风灯的玻璃罐往风口那边转了一点,火苗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明天天亮得早一点,他说,那倒是好事。早起不用那么摸黑。
雅克靠着墙,吐了口气说道,
“Solstice d‘hiver, jour le plus court, mais espoir du renouveau”(冬至,白昼最短,却是重生的希望)
晚餐。
没有热汤了。晚饭是干面包和一小块咸肉,每人分到的肉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卡娜把自己的那块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口袋里,另一半搁在掌心,让猫闻了闻,然后撕成细条喂给它。
你吃了吗。艾琳问。
吃了。她说,我留了一点,明天吃。冬天的时候,东西放得住,不像夏天会坏。
洞里的煤油灯燃着,光晕不大,只照亮了中间一小圈。卡娜的脸在灯火里半明半暗,颧骨上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鼻梁上形成一道亮痕。她把剩下的半块咸肉叠在一小块干面包上,用布包起来,放在弹药箱的角落。
你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她说。在想什么。
卡娜靠在土壁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猫在干草堆里转了两圈,蜷下来,把肚子贴着地面——地面冷的,但干草已经微微聚拢了它们散了一整天的微暖。在想冬至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问你,你还没回答。
冬至的意思,艾琳说,就是过了今天,光开始回来。很慢的。像一个人从远处走,走得很慢,但你知道他在靠近。
卡娜把布包在弹药箱上放好,转过身来。你信吗?
白天有人来的时候,说天上有一艘侦察飞艇。艾琳说,很远的,灰白色的,从云层里露出来,横穿了天空,然后就不见了。
飞艇?
嗯。很安静,像一片纸,从北边飘着过来,又飘着往北边过去了。
卡娜想了一下。那是什么。德国的?
那能是谁呢?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猫的呼噜声。它已经睡着了,蜷在干草里,那块灰蓝色的布片还裹在身上。洞外的风声开始起来了,先是低沉的,像远方的车轮声,然后渐渐清楚了一些,变成一种持续的、贴着地面滑行的呼吸声。
过了今天,卡娜说,光就回来了。
艾琳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洞口的方向——防水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线夜空。深蓝色的,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多得像是有人把一袋细沙撒在了天上。那些星星在风里微微颤动,每一颗都很小,很安静,在冬夜的冷空气中闪着干冷的光。
她说,会回来的。只是慢。
夜深了。
煤油灯被捻到最小,火苗缩成一颗豆子大小的光点,在土壁上投下一个很小的、颤抖的圆。猫睡在她们中间,把体温分给两边的人。卡娜的呼吸已经均匀了,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极淡的白雾,又散开。
艾琳没有睡。她靠着土壁,听着风从洞口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拨弄防水布的边角。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戒指。她用拇指的指腹沿着它的弧面走了一圈,感受着它光滑的、微微凸起的边缘。然后她把戒指握在掌心里,合上手指,感觉到金属的温度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浸润。
她想了很多——想巴黎,想索菲,想面包店门口那棵梧桐树,想卡娜今天那句好养的人,命长,想勒布朗蹲在煤油炉边把手伸在火焰上方的样子,想西蒙娜抱着猫坐在洞口看暮色的侧影,想拉斐尔在纸上写下的那些没人会记得的小事。她想起下午那道从东面横穿天空的银灰色轮廓,在云层边缘慢慢移动,不紧不慢,像一颗疲倦的星正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它。它已经走远了,也许正在另一个地方降落,也许只是一只眼睛的余光里一片偶然的银色,甚至不是一种真实。但她记得它,记得它经过时的姿态——庄重的、缓慢的、几乎像一件不必着急的事。
她把戒指放回口袋里,把猫往怀里拢了拢。猫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呼噜声没断,只是变轻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洞口的防水布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一线星空——深蓝色的,星星密集而安静。明天会更亮。很慢很慢的,但会更亮。这世界上有一些事就像那道白色痕迹——不需要宣布,不需要证明,只是经过,然后不见,但你知道它确实来过。
她闭上眼睛,听着卡娜的呼吸声、猫的呼噜声和远处被风放大的、若有若无的寂静。
冬至过去了。夜最长的一日过去了。
没有人宣布这个消息。战壕里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蜷在各自的干草堆里、大衣里、薄薄的军毯里,等着天亮,等着明天的早餐,等着下一次值班,等着太阳再高一点。但有一些事就在这样的等待里偷偷发生了变化——很慢的,像日影移动,像冻土深处某一粒种子正在用它的沉默和黑暗做着交易,用漫长到几乎不存在的耐心,等着那场来自光线的、早在出发路上的造访。
防水布在风里又动了一下。星空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洞顶的土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猫的呼噜声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石头底下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但它在流。
艾琳没有睁开眼睛。她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到卡娜的体温从旁边渗过来,感觉到手里的戒指正在被暖透,感觉到深冬的寒冷正用它的力气包裹着这间小小的防炮洞,而它们——卡娜、猫、防水布外那片星空,以及那些各自蜷在不同黑暗里的人——正靠在一起,缓慢地、耐心地,等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