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二十七分。
艾琳是被一只靴子尖轻轻碰醒的。她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时,雅克已经蹲在洞口了,防水布被他掀开一角,晨光还没有透进来,只有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把洞里的暖气卷走了一小片。猫动了动耳朵,把脑袋更深地埋进卡娜的手臂里。
雅克说。声音压得很低,像石子落进厚雪里,没留下痕迹。
卡娜已经醒了。她比艾琳快——坐起来,把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干草从靴筒里扯出来扔掉,踩实了鞋底。她没有问去哪里。凌晨被叫醒只有一种可能。
艾琳把帆布包挎上肩膀。包里装着卷尺、标尺、铅笔和一张折了四折的草图。布洛上尉昨晚把它们交给艾琳的时候说:炮兵那边等很久了。地图是战前量的,和他们要的坐标对不上。他把地图铺在弹药箱上,用手指在那条等高线上划了一道。这一段,要重新量。
她弯腰钻出洞口。空气迎面撞上来,是硬的。冷得像一把钝刀,抵在脸皮上不往下切,只是慢慢往里压。天还没亮,战壕里的煤油灯还亮着两盏,光在墙面上晃出一小块橘黄色的圆,把守夜兵的身影在土壁上拉长又压缩。勒布朗从南边的拐角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雅克走在最前面。他背着一支步枪,腰侧别着一把工兵铲,走路的步伐均匀,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稳,脚步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踏实。
她们沿着交通壕往西走。没有对话。天正在从墨黑变成一种极深的蓝黑色,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片,边缘处已经开始发亮。空气里冻土的气味越来越重了,混着枯草和铁锈。艾琳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又凝成,像一小团被反复捏碎又揉拢的棉絮。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交通壕开始变浅。再往前,土壁只剩下齐腰高,人蹲着走也遮不完全。雅克停下来,回过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艾琳看见了——前面是一段开阔地,大约两百米宽,没有树,没有石墙,只有被炮弹反复翻过的土。地表起伏不平,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再揉皱的旧纸。
匍匐。雅克说。
艾琳趴下来。地面是冻硬的,手肘压上去隔着帆布也能感觉到那种硌人的硬。她爬了几步,膝盖碰到一块埋在土里的碎石,一阵酸麻从膝盖骨往上窜。她没有停,继续往前爬。卡娜跟在后面,距离她大约三步远,呼吸声在冷空气中变得清晰,又浅又短,像是在省着力气。
地面上的弹坑一个连着一个。大的有半人深,小的只比盘子大一点,但每一个都填着碎土和冻硬的黑泥。她们从弹坑边缘绕过去,有时候需要从弹坑底部爬过去——坑底比地面低,冷空气沉在下面,比地面上的风更安静,也更冷。艾琳爬过一个弹坑时,手按到一块硬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炮弹碎片,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卷曲发黑,嵌在冻土里,像一枚被时间磨圆了的旧铁币。她把手指移开,继续往前爬。
雅克在前面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铁钎,大约一臂长,顶部有一个环。他把铁钎插进土里,压了压,确认稳了,然后把卷尺的一头扣在铁钎的环上。
艾琳爬到他旁边,站起来——只能半蹲,地面以上没有掩护,她把身子压低,把卷尺的另一端接过来,往前拉。
卷尺是铁质的,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握着卷尺盒,把尺带一段一段地拉出。每到一段距离,她就停下来,等雅克报数。
十二米。雅克说。
卡娜在草纸上记下。铅笔在纸面上划出细小的沙沙声。
十八米。
她记下来。
二十五米。
记。
卷尺的尺带在冻土上拖过,发出一种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极远处有人用小锤子在铁皮上敲。这种声音在安静的晨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她没有停下来——停不下。她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捏铅笔的时候不太稳,笔尖偶尔会在纸面滑出一个小弯。她把纸折了一下,用硬边顶住,继续写。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正在变亮。光线从灰黑色变成灰白色,像一块被水反复洗过的旧布,慢慢褪去染料。她们测量了一段战壕残基,又测了一段被炸毁的石墙——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只剩一小段地基露出地面,上面覆着一层白霜,像一排被压扁的牙齿。
雅克在地图上标注。他把钢钎拔出来,插到下一个位置,动作不快,但精确。卡娜在另一端蹲着,手指按着尺带末端,不让它被风吹偏。风不大,但很稳,从西北面持续地吹过来,贴着地面走,把枯草压成同一个方向。
十六米。雅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