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娜记下来。她的手冻得有点麻木了,铅笔捏在指间像一根凉的、没有知觉的细棍。她低头看了看纸面——上面已经有七八行数字了,每一行后面有一个小写字母,标注着对应的点位编号。
继续。艾琳说。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把卷尺拉直。尺带在晨光里反着暗淡的光,像一条窄窄的银色带子,安静地躺在灰色的地面上。
小主,
休息是在一段石墙后面。墙只剩半人高,上半截被炸没了,断口处露出里面的碎石和砂浆。但墙的基部还在,能够挡住从西北面来的风。她们蹲下来,背靠着土壁,把步枪放在脚边。
阳光在墙的背后——她们蹲下的那一刻,光正好从东面的低处漫过来,像一片很薄的温水,贴着地面爬过枯草,落在她们脚前三步的地方,然后一步,又一步,爬上她们的靴尖、膝盖、大腿,最终停在肩膀的高度。
很薄,但暖。
雅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面包,掰成三份。艾琳接了一份,卡娜也接了。面包冻得很硬,像一块旧的、边缘发白的石头。艾琳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地含软,让它被唾液浸透,再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她吃得很慢。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面包的硬壳上,把那种灰白色照成一种微微透光的暖色。
卡娜蹲在她旁边,把面包攥在掌心里,没有马上吃。她把一只手伸到阳光里,张开手指,看着光线从指缝间漏过,在土壁上投下五道细长的阴影。那影子在墙上微微颤动着,因为她的手指在冷空气中有一点发抖。
你的手。艾琳说。
没事。只是冷。卡娜把手收回来,攥住面包。一会儿就好了。
雅克没有说话。他靠着土壁坐着,把面包一点一点地掰成小粒,放在掌心里,然后一次一粒地送进嘴里。他的动作有一种码头工人式的节奏——缓慢、均匀,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已经被重复了无数次的事。
风从墙的裂缝里钻进来,很细,像一根极细的针,穿透大衣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很小的凉的痕迹。但阳光还落在那片地上,落在她们蹲着的这一小块空间里,把土壁的断面照出一种旧的、被时间揉软了的褐色。
她们在那儿蹲了大约一刻钟。没有人计时,但阳光在移动——它爬过了她们的膝盖,正在往腰部移动,像一只很慢的手正沿着她们的身体往上量。
艾琳把最后一点面包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把地图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在已经标注的几行数字旁边画了一条线。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走了两遍,像是在确认那条线的位置。
这一段,他说,用铅笔点了点纸面,比地图上长了两米五。图上画到这里——她指了指一条虚线。但实际到这里。差了十米五。
卡娜凑过去看了看。纸面上是手绘的等高线,用铅笔描的,线条粗细不一,但每一条都清楚。卡娜在虚线和实线之间画了一个小括号,在里面写了10.5m。
她把地图折好,放回胸前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往回走吧。艾琳说。
回程的路走的是另一条。雅克说那条交通壕更隐蔽一些,绕一点远,但少一段开阔地。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往南走,沟底是碎石和冻硬的黑泥,两侧的土壁上长着枯死的灌木,枝条被冻成一种僵硬的灰褐色,像一排伸向天空的、冻僵了的手指。
排水沟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地势突然高了起来——她们走在一段坡地的侧面上,右手边是缓缓上升的土坡,左手边是向下延伸的洼地,再远处是一条低矮的山脊线,被早晨的光线切成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缘。
雅克停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去,把身子压低。艾琳在他身后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
山脊线后面有东西在动。
一开始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山脊边缘处有一层比天空颜色略深的灰色,像有一层极薄的雾贴着山脊的顶部缓慢移动。然后她看清楚了。那些灰色是车辆和人员。卡车,炮车,步兵纵队,沿着山脊线后面的道路往西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