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

战壕里的光线正在变薄,像一层被反复冲泡过的茶,颜色从灰白褪成一种更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蓝。风停了,这是连续五天以来第一次没有风。

艾琳蹲在防炮洞口,把最后半块干面包掰成两半。面包的边缘已经发硬了,指甲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浅印,但不会陷进去。她把其中一半放回口袋里,另一半又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卡娜,一半递给西蒙娜。

西蒙娜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坐在洞口对面的弹药箱上,猫蹲在她膝盖上,裹着那块灰蓝色的布片。她看了看掌心里的面包,又看了看艾琳。你吃了吗?

吃了。艾琳说。

西蒙娜低头看了看面包,又抬头看了看艾琳。她没有再问,把面包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咬。咬得很小口,腮帮子动得很慢,像是怕吃快了就没了。卡娜也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有马上吃。她先把手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让手指暖一点,然后把面包从中间撕开,把大的一半递给西蒙娜。

我够了。卡娜说。

西蒙娜看了看那大半块面包,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手里那块还没吃完。你——

拿着。我有别的。卡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很小,用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包着,红白相间的,已经被攥得没有棱角了,像一枚被水冲了很久的贝壳的碎片。她把糖纸剥开,里面是一小块淡黄色的硬糖,边缘有一点融过又凝固的痕迹。勒布朗给的。他一直攒着,今天分给我们几个。

她说着把糖递到艾琳面前。你咬一口。

艾琳看着她掌心里那粒小小的糖块,又看了看卡娜的脸。卡娜的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拿着的表情,像是把一件她觉得珍贵的东西放在了你手上,然后退后半步看着你接。一人一口。卡娜说。就剩这一块了。留着也是留,今晚分了正好。

艾琳低下头,就着卡娜的掌心咬了一小口。糖很硬,牙齿咬上去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甜味从舌尖开始蔓延,很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蜜,慢慢地往舌头两侧渗,带着一点焦糖的苦底。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卡娜把剩下的糖递给西蒙娜,西蒙娜也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比艾琳的还小。她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包,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猫。猫仰着头看着她,鼻尖微微翕动。

你不能吃。西蒙娜对猫说。太甜了,对牙不好。

猫没有理她,只是舔了舔鼻尖,把脑袋重新搁回她的臂弯里。卡娜把剩下的一点糖放进自己嘴里,含住了,没有嚼。三个人坐在防炮洞的洞口附近,各含着一小块糖,谁也不说话。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被唾液一点点带走,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余味。猫的呼噜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很大,像一小片持续振动的、贴在耳边的帆布。

天又暗了一些。战壕里的煤油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光在土壁上来回摇晃,把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有人从南边走过来,是拉斐尔,手里拿着一小截蜡烛——白蜡,已经烧了一小半,蜡烛的底座被插在一个空罐头盒的开口上,焊住的。谁点的。勒布朗的声音从拐角处传过来。

拉斐尔说。今天日子不一样。

什么日子。

平安夜。

勒布朗蹲在风灯旁边,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工兵铲放在地上,直起身子,左右看了看。哦,平安夜。他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在心里翻了翻,才接住。那……今晚是不是该唱点什么。

你想唱?拉斐尔问。

我唱得不好。勒布朗说。

唱唱呗。

不了。

拉斐尔把蜡烛放在战壕拐角处的一个土台上。烛火很小,但很稳——没有风。它立在罐头的开口边缘,像一个细微的、正在缓慢呼吸的金色线条。光线照在土壁上,把那些被冻硬了的泥块照出温暖的颜色。战壕里其他几个防炮洞的洞口也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烛光,没有说什么,又缩回去了。但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唱。不是某一个人开始的,也说不清是谁先开的头——像是那一点烛火把什么软的东西化开了,让声音从缝隙里渗了出来。是一首老歌,调子很慢,没有伴奏,歌词断断续续,有的人记得前两句,有的人记得后两句,中间糊里糊涂地就含混过去了。但调子还在,升上去又落下来,像一个在黑暗里摸到了墙扶手的人,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