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靠在防炮洞的土壁边上,听着。她认出了那首曲子——是一首圣诞颂歌,《Minuit, chrétiens》,唱的是钟声和光明,那种她在南特的教堂里听见过的调子。但战壕里的人唱出来的不是那个味道。声音是哑的、碎的,像被冻裂了又勉强拼起来的陶器,每一句尾音都被冷空气截断,没有回响。他们唱完了一段,又唱了一段,然后有人停了下来,有人还在唱,唱了几拍又觉得不对劲,也停了下来。最后那一点残存的旋律像一段被拉长的线,在空气里晃了一下,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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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从某个防炮洞里传出来,像是被自己逗笑了。我唱跑调了。那个声音说。早就跑了。另一个声音应道。没有人真的接话,但黑暗中有一小片很低的笑声碎屑,像一小把干叶子被风吹散在地面上,沙沙的,消失了。

卡娜坐在艾琳旁边,把膝盖抱到胸前。她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只露出眼睛,看着那截蜡烛的光在土壁上晃动。我小时候,她说,在镇上的教堂唱过。每年平安夜都会去。那时候觉得冷,现在想想——

她没有说完。艾琳侧过头看着她。现在想想什么。

现在想想,那时候没现在冷。她把脸从大衣领子里抬起来,看着前方的黑暗。

勒布朗从拐角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皮碗——碗里是热水,冒着白气。他在蜡烛旁边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今天食堂多烧了一锅水。说是过节。过节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那截蜡烛。明天天亮得晚。今晚就别值那么长的岗了。

谁说的。雅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我说的。勒布朗说。我替他们站后半夜。

雅克没有反驳。

夜深了。战壕里的人陆续回到各自的防炮洞里,把防水布放下,把煤油灯捻小。蜡烛还在战壕拐角处燃着,光晕渐渐缩小,像一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艾琳没有进洞,她靠着土壁蹲在洞口,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猫从洞口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夜里安静极了。没有炮声,没有枪声,甚至没有风。冷空气凝固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各自的源头里,不让它们走远。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在寂静中形成一个小的、持续着的节奏。她在想巴黎的平安夜。索菲会在面包店门口挂一盏灯,煤油灯,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她会做一种加了蜂蜜和香料的面包,整个店里都弥漫着那种甜而暖的气味。她们会坐在柜台后面的木椅上,每人手里端一杯热红酒,猫蜷在她们脚边。索菲会在炉火边讲一些祖母传下来的旧事——那些关于面包和节日的故事,那些年复一年被讲述、被重复,却从不让人觉得厌倦的平常。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又像是从地下慢慢渗上来的。手风琴声。从北面,从无人区的那一边。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首曲子很慢,调子她没听过——不是法国人的歌,旋律更平,更简单,没有太大的起伏,像一条在平地上缓慢流淌的、没有急弯的河。它从那一头的战壕里飘出来,穿过那片覆着薄霜的无人区,穿过那些倒伏的铁丝网和静默的弹坑,抵达这条战壕的边缘时,已经变得非常非常轻了,轻得像一根被反复拉细的线,随时会断,但一直没有断。

她蹲在那里,听着。

战壕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开枪。手风琴声在夜里继续响着,一首接一首——它们把夜的线在手指间绕了又绕,像在缝一件别人看不见的衣服。每一首都很简单,都很慢,像在被重复之前就已被记住。她感觉到那阵声音碰到了战壕的土壁,碰到了冻硬的地面,碰到了她的耳廓,然后消失了,像一小片在黑暗里融化的雪。

她不知道那支曲子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拉琴的人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首缓慢的、陌生的曲子,和这里的灰、这里的冷、这里的等待没有关系,却在这一刻同时属于两者。卡娜也从洞里探出身来,蹲在艾琳旁边,没有说话。她们一起听着。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手风琴声停下来。寂静重新聚拢,像水从两边流回一个刚刚被划开的裂缝,慢慢地把那个口子填平。战壕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截蜡烛还在燃着,烛心微微弯着,火苗像是也跟着那旋律安静下来。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天亮了。从东面的地平线开始,先是一线很淡的灰白色,然后慢慢地漫开,把夜的颜色从天空里一点一点地擦去。风还没有起来,空气依旧静止,冰雾在地表上方漂浮着,把所有轮廓的边缘都磨花了。

艾琳站在战壕的射击口前。射击口是土壁上挖出来的一个长方形缺口,边缘用沙袋加固过,她的肩膀抵着沙袋的边缘,微微前倾。视野前方是一片微微起伏的坡地。被薄霜覆盖着,灰白色的,像一层稀薄的、没有完全凝固的石灰浆。枯草从霜里露出来,每一根都裹着一层透明的冰壳,在晨光里发出极细的、微微的反光。

她看着那片坡地。霜很均匀,没有脚印,没有痕迹。然后她的目光顺着地面的纹路往近处移动,在离射击口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里有一行脚印。很小,不像是人的。四只,梅花形的,一前一后交替着,沿着坡地的边缘往西延伸,消失在几丛枯灌木后面。是野兔。或者是狐狸。她分不清,但脚印是新的,霜没有被踩碎,但脚印的底部微微下陷,边缘清晰,像被印在纸上还没来得及干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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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那行脚印很久,直到晨光把霜的表面镀上一层淡金色。然后她抬起目光,往更远处看。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空荡荡的,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玻璃。远处的山脊线是深灰色的,像一截被烧过的骨头,横卧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