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悬着一个比天空颜色略深的轮廓。是飞艇。银灰色的,细长的,像一枚被拉长了的旧银币——它停在那里,在低沉的、几乎没有云层的天空中,停成一个更暗的剪影。不移动,不转向,只是悬着,像是被钉在那一小片天空里了,像一颗还没有完全变暗的、僵硬的星。

她看着它。它没有动,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像一只等待确认的目光,正在检视这片被冬天覆盖的战争地图。

卡娜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射击口的另一侧站住,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它在那里多久了?

不知道。天亮的时候就在了。

卡娜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我回去看看猫。

卡娜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今晚还会唱吗?

艾琳看着远处那艘悬停在灰白色天空中的飞艇。它像一颗被关在灯罩里的银色的尘土,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光线从它的侧面切过,把它的一侧映成一种暗淡的白色,另一侧则是深灰色,像一道被缓慢地、无声地磨钝了的、旧日的刀痕。不知道。她说。也许不会了。

卡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过那截已经熄灭的蜡烛旁边,蜡烛的白蜡在土台上留下了一小圈凝固的泪痕,边缘微微泛黄,像一枚被时间压扁的花瓣。

艾琳还站在射击口前。晨光渐渐升高,把霜的覆盖范围一点一点地缩小。那行动物脚印还在,从射击口前方延伸出去,通向那片枯灌木丛,再过去,就是无人区。她不知道那只动物现在在哪里,也许在某一处弹坑底部的干草丛里蜷着,也许已经走远了。

她又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飞艇。它还在那里,像一个被忘记取下的钉子,被遗忘在一面刚刚刷白又无人回望的墙上。

她放下目光,把大衣的领子竖了竖,转身往回走。战壕里有人在用铁皮炉子烧水,冒出一小股细直的白烟,升到战壕顶部的高度时被没有完全消失的冰雾削去了一截。有人在用一根细棍子拨弄炉火,火苗跳起来又落下。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冷空气压得扁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走到防炮洞口。猫蹲在洞口内侧的干草上,仰着头看她。那块灰蓝色的布片还裹在它身上,有点歪了,西蒙娜给它系的那个结滑到了肚子侧面。猫眯了一下眼睛,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她蹲下来,伸手把猫身上的布片正了正,把那个结重新系好,不松不紧。猫没有躲,站在原地让她系,系完了之后,它慢悠悠地走进洞里,在大衣上蜷下来,把尾巴盖住鼻子,闭上了眼睛。

卡娜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她的脚裹着干布条,搁在干草上,但她没有低头看脚,而是看着洞口的方向,看着艾琳把布片系好,看着猫缩进大衣里,看着艾琳在她旁边坐下。

我昨天忘了说。卡娜的声音很轻。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水面。昨晚那首手风琴曲,我听过。

艾琳侧过头看着她。

小时候。镇上来过一支巡演的乐队。那个人也拉了一首一模一样的,连调子都一样。我那时候想,这曲子真好听。一直不知道名字。昨晚听见的时候,我又想起这件事——我居然一直记得。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回膝盖上,手指沿着碗的边缘慢慢地走了一圈。你说那个人还在拉琴吗?

也许在。艾琳说。

卡娜点了点头。她把碗放在弹药箱上,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明天天会亮得早一点吗。

艾琳坐在卡娜旁边,猫在大衣上睡着,呼噜声细细的,填满了洞里安静的空气。洞口外面,晨光在继续升高,照亮了战壕的土壁,照亮了勒布朗放在拐角处的那盏已经灭了的小风灯,照亮了射击口前方无人区里那行正在慢慢被太阳舔薄的动物脚印。

那艘飞艇还在天空中。她不想再出去看,她只是坐在洞里,听着猫的呼噜声,听着卡娜的呼吸,感觉到那首手风琴曲子的余音还在某个地方——在土壁的缝隙里,在冻硬的泥土深处,在那一截被点燃过又熄灭了的蜡烛芯里——一小段一小段地绕圈,没有人能把它真正唱完,但也没有人能把它完全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