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
气温是在一夜之间跌下去的。艾琳醒来的时候,洞口的防水布被冻成了一块硬板,掀开时发出一声脆裂的响,像在撕一块被冰粘住的旧皮。外面的空气是透明的——那种极冷的时候才会有的透明度,每一粒尘土都被冻住了,悬浮在空气中像极细的玻璃屑,不落也不动。
她站起来时,脚趾先碰到地面,传来的不是凉,而是一种钝痛。像有人用木槌隔着两层布敲在骨头上。她把靴子穿上,发现昨晚塞进去的干草已经塌成了一层薄片,踩下去的时候脚底没有回弹。
战壕里有人在咳嗽。连续不断的、带着湿气的咳,从北边第三个防炮洞里传出来,像一口旧风箱被反复拉开又合上,每一次都带出一小团白雾。有人蹲在战壕拐角处生炉子,铁皮罐里的煤油渣烧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细细的、笔直的灰色柱子,不散,也不飘,就那么直挺挺地升上去,直到被更高处的风剪断。
卫生员来了。上午九点左右,从南边走过来,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纱布和碘酒瓶。他走过每一个防炮洞,弯腰钻进去,又退出来,表情没有变化。他走到第四个洞时多停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个士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量转移到整个脚上,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不是还愿意承接他的重量。他咬着下唇,没有哼出声,但嘴唇被咬得发白。
卫生员在战壕中间停下来,用铅笔在夹板上记了些什么,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继续往北走。
艾琳的值岗是午间。她从防炮洞出来时,外面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不是水雾,是冰雾,悬浮在战壕上方约一人高的地方,让远处的战壕壁看起来像隔着一层被磨花了的玻璃。她把步枪靠在壕壁上,把两手交叉插进袖筒里,靠着土壁站着。
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但也没有太阳,整片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亚麻布,微微透光,却透不出热。风不大,从西北面来,贴着地面走,把战壕底部的碎土吹成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尘。
她抬起目光,沿着战壕上方那一线天空往东看。
来了。
侦察艇从北面的云层边缘浮出来,像一枚被拉长了的银币的边缘,在灰白的天幕上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但它在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从北向南飘移。它的高度让她无法判断——也许很高,高到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也许只是被冰雾遮住了一部分,看不清细节。但它在那里。像一只被一根极长的线牵着的气球,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移动,把战壕上方那一线天空划出一道缓慢移动的灰色痕迹。
它没有声音。所有的侦察艇在这样高的位置都没有声音。只有影子,有时候在云层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暗影,有时候只是一道移动的银白色反光,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滑过去,像用指甲在旧银器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它从视野中消失了,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无声地返回北面的云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她开始注意到它出现的频率——之前是隔一两天,现在是几乎每天一次,有时候两次。
她把这个记在心里,但没对任何人说起。下午的交接时,她把步枪交给来接岗的勒保,蹲下来揉了揉脚趾——指腹按在脚趾上,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布摸到自己的手指的那种钝感。脚趾的颜色变了,比起往常的肤色,更发白,发灰,像一段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被晾干之后的样子。她穿上靴子,把干草重新填进去。干草里有几根已经折断了,她用手指把它们压实,然后站起来,往防炮洞走。
卡娜坐在弹药箱上,把一只靴子脱了,用手掌包着脚底。她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只是把脚掌翻来覆去地看,用拇指按了按脚趾的根部,又松开。
怎么了。艾琳蹲下来,在她面前。
卡娜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脚抬起来,翻过来给艾琳看——脚趾发白,脚趾之间的皮肤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不深,但边缘微微发红。有点麻。她说。像踩在木头上。
多久了。
两三天。一开始没在意。今天早上穿鞋的时候发现穿不进去了——肿了。
艾琳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脚。卡娜把脚放下来,缩回到干草上,用大衣的下摆盖住。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在艾琳看她的脚时,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别处,像是不想看到艾琳看到的东西。
把靴子脱了,艾琳说,别穿。我去找布条。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卷旧绷带,又从一个空弹药箱里找出几条从旧衬衣上撕下来的布条,都是干净的,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卡娜把另一只靴子也脱下来,两只脚并排放在干草上。脚趾的苍白从趾尖延伸到脚掌中部,像一层正在慢慢蔓延的灰白色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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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把卡娜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没有看卡娜的眼睛,只是低下头,把布条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先从脚趾开始,把每一根脚趾分开,用窄布条轻轻缠住,然后从脚掌裹到脚踝,不紧不松,留出血液可以流通的间隙。她的手很稳,动作不快,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急切的事。
别裹太紧。卡娜说。
你手法挺好的。
卡娜笑了一下——很短的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艾琳把另一只脚也裹好,把布条的末端塞进最外层,用手掌压了压,让它们服帖。
别穿靴子了,就在这儿烤火。我去找点干的煤油渣。
艾琳没有直接回答。明早我再看。她说。她站起来,把旧布条收拢好,我让拉斐尔带点干草过来,今晚多垫一层。
还冷吗。
等炉子热起来就好了。
卡娜点了点头,把裹好的脚放回干草上,把大衣的下摆重新盖上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弹药箱,看着猫从大衣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脚边蹲下来,把身体贴着她裹着布条的脚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