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

卫生员第二次来。这一次他带走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艾琳认识,是隔壁防炮洞的列兵,年轻,不到二十岁,平时话不多,总在值岗时啃一小块干面包,啃得很慢。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掌刚一着地,整个人就歪了一下,像一棵被从根部锯了一半的树,靠旁边的战友扶了一把才站稳。卫生员把他扶住,让他靠在土壁上,低头看了看他的脚——靴子已经被剪开了,脚掌发紫,脚趾间的皮肤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像被冻伤的水果被切开时的剖面。

卫生员在夹板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放回口袋里。你,还有你们两个,他用笔指了指另外两个人,去后方医疗所。别等了,现在就走。

那三个人跟着卫生员往南走了。艾琳站在战壕边看着他们走远——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战壕的地面冻得很硬,他们踩上去时脚掌不能完全落地,只能用脚跟着地、踮着脚尖,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随时会塌下去的冰面。

午饭的时候,勒布朗蹲在炉子旁边,把一块干面包撕成小块泡在热水里,等软了再吃。他吃得很慢,吃了几口之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像是数了一下人。

少了几个。他说。

三个。拉斐尔在旁边应了一声。战壕足,被送走了。

勒布朗点了点头。他把泡软了的面包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他们那些大炮怎么都不见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拉斐尔停顿了一下,把正要送进嘴里的面包放回碗里。什么大炮。

后面那些啊。勒布朗用下巴指了指后方。今天早上我抽空去看了一眼,空了。几个炮位是空的。

也许拉去检修了。拉斐尔说。

勒布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只是把碗里的最后一点热汤喝完,把碗沿转了一圈,用舌头舔了舔剩下的汤渍。检修。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嗯,检修。

下午。

艾琳走出防炮洞,沿着战壕往后方走了一段。她走到一个地势稍高的位置,站在那里往后方看——越过第二道防线的轮廓,越过那些被沙袋加固了的土壁和铁丝网,落在更远处那片空旷的、微微起伏的地面上。

确实。空了好几个位置。那些她印象中曾经排列整齐的炮管轮廓,现在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压痕,像一个人在地上躺了很久之后留下的印子。地面上的车辙印还在,交错重叠,像一大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走散又聚拢。但那些脚印是朝着后方去的。

她站了一会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柴油味和铁锈的气味,像是那些开走的车辆留下的最后的呼吸。她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再看。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的脚步和平时一样稳。

十二月二十九日。

西蒙娜早晚各来一次。早上来的时候猫还睡在大衣上,她就在洞口蹲着,等猫醒。有时候等五分钟,有时候等十分钟。猫醒了之后会先伸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鞋面。她就蹲在那里,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从它头顶一直捋到尾巴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捋猫的毛,一遍一遍的,像是在复习一种已经被记住了的动作。然后她把猫放下来,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猫毛,说一句我走了,就转身走回自己的岗位。

晚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端着一个铁皮碗,碗里是半碗热汤——土豆汤,上面飘着几片煮烂了的菜叶子。她蹲在洞口,把碗放在地上,等猫过来喝。猫喝完之后,她会用一块旧布把碗擦干净,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蹲在那里,看着猫在干草上重新蜷好,把尾巴盖住鼻子,呼噜声响起来,她才站起来。

晚上好。她说。有时候是对卡娜说的,有时候是对猫说的,有时候只是对着黑暗说一句,然后转身走回夜色里。

小主,

十二月三十日。

艾琳值夜岗。凌晨两点到四点,最冷的一段时间。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把枪靠在战壕壁上,两只手交叉插进袖筒,在战壕拐角处站着。空气里没有一点风,但冷得比有风的时候更深入,像一根极细的针慢慢地往骨头里钻。天空是透明的深蓝色,星星很密,多得让人不知道该看哪一颗。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炮响——很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敲门声,模糊而克制,不知道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在宣告什么。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头顶的天空中又出现了那个灰白色的轮廓。很低,比白天低得多。也许是云层散了让它看起来更低,也许它确实降低了高度。她看不清细节——只是一个细长的形状,在星空背景中无声地滑过,像一枚被谁用极慢的速度推出的银针。它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是一道比夜色更暗一点的暗影,沿着战线的方向移动,慢慢地穿过艾琳头顶那一片星星最密的天域,然后消失在北面的山体后面。

她没有数它出现过多少次了。但她知道它每天都会来。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它不需要被发现,也不需要被确认——它只是在那里,把这条战壕上方那一线天空划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看不见的线。

她想起勒布朗说的那些空出来的炮位。想起昨天在后方看到的那些车辙印。想起卫生员带走的那三个人。也想起那艘灰白色的侦察艇,像一只手指,每天在同一个高度,用同样的节奏,沿着同一道轨迹划过天空。

她把手指从袖筒里抽出来,弯了一下——关节有一点僵硬,但还能动。她把领子又竖了竖,继续站着,等天亮。

十二月三十一日。

傍晚。天快黑了。卡娜坐在弹药箱上,脚裹着布条,放在一小堆干草上。猫蹲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裹着布的脚面上,呼噜声细细的。炉子里燃着一点小火,煤油渣和碎木片混着烧,热量不大,但能让洞里的温度稍微上升一点点,比外面暖一两度。

艾琳蹲在她对面,把一块干面包掰成小块,放在铁皮碗里,倒了一点热水,等面包泡软。卡娜看着她做这些,看着她的手指把面包块按进水里,看着水面慢慢上升,把面包块浸没。

我不怕冷。卡娜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