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抬了一下眼皮,没有接话。
只是脚不听使唤了。卡娜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裹着布条的脚在干草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证明什么。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很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没关系的回应,甚至像是在替脚说不疼。就是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不到地面。不知道是硬的还是软的。跟走在棉花上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口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值得被当作笑话的事。
艾琳把泡好的面包端到她面前,放在她手边的弹药箱上。明早再换一次布条。我找卫生员多要点纱布。
卡娜低头看着那碗面包汤。能好吗?
艾琳说。只要不继续冻着,能好。你这两天别出去。值岗我顶你的班。
少一个人了,又少一个。
那就让勒布朗多站一会儿,他站得住。艾琳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先吃。
卡娜端起碗,没有马上吃。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水,看那些泡软了的面包块浮在表面,边缘微微散开。水面上有几滴油花,被炉火的光照成一小圈一小圈的橘黄色。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猫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洞口蹲下,仰着头看了看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风,很低,像一条正在远处翻身的河。洞口的防水布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线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像旧棉絮一样的云。
卡娜放下碗,把猫从洞口唤回来。猫走回她脚边,重新蜷下去,把脑袋搁在她的脚面上。呼噜声重新响起来,在防炮洞里回荡着,像一个小小的、持续的在墙上画出来的圆。
艾琳坐在她对面,把手伸到炉火上方,感觉到热量穿过掌心渗进指骨。她想起白天那艘侦察艇从云层中浮出来的样子,想起那些空出来的炮位上被风卷起的尘土,想起勒布朗说那句话时把目光移开的样子。那些东西和卡娜今晚说的话是一起的——都还没有被说破,但都已经被数过了,像卷尺上的刻度一样,安静地躺在某一处。
炉火跳了一下。洞口的防水布在风里抖动着,一道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地面扩散。猫把脑袋缩了缩,把整个身体团成一个更紧的球。卡娜把大衣的下摆扯过来,盖住猫的背。
新年了。她说。
艾琳把手从炉火上方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卡娜没有再说话。她把空碗放在弹药箱上,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着土壁,闭上眼睛。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把颧骨下方那一小片阴影推远又拉近。猫在她脚边,呼噜声还在,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不知道那些大炮去了哪里,不知道那艘飞艇还要划过天几次,不知道脚能不能好,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它只知道现在这里是暖的,有人把手放在它的背上,有声音在黑暗里持续地响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艾琳没有睡。她坐在炉火的另一边,看着卡娜在火光里缓慢地沉进呼吸里。她看见她的肩膀慢慢放下来,看见她垂在膝边的指尖不再紧绷。她听见她的呼吸声和猫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在洞壁上碰了一下又弹回来,像一条极细的线反复穿过同一根针眼。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戒指。她握着它,让它被她的体温慢慢浸润。窗外的风继续吹着,远处的山脊线后面,那些空出来的炮位正在夜色里慢慢变冷。它们沉在土里,像一块正在往深处睡的旧铁。但她没有去想它们。她只听着卡娜的呼吸,听着猫的呼噜,数着它们,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一段被延伸了的、还没有被写进任何地图里的距离。她不知道这些声音还会持续多久,但至少今夜,它们还在。和干草的气味、煤油渣的烟味,以及那阵从西北来、经过很多人的脸、又继续往南去的风一起,在这间小小的防炮洞里,缓慢地围绕着她们,一圈一圈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灯焰上方缓缓转动。
一月一日。清晨。
艾琳醒来的时候,洞口的防水布上结了一层新霜。比昨天更厚,霜粒更密,像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的苔藓,沿着布的纹理向外蔓延。她把防水布掀开一角,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还没有亮透。星星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像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湿布慢慢擦去。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纸的边角卷曲着,有一小块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边。她把纸铺在膝盖上,把铅笔削了两下,然后开始写。
开头是,两个字。她停了一下,把笔尖搁在纸面上,没有动。然后她继续写下去。
这里的冬天比巴黎冷很多。冷得让人想不起来之前是怎么过的。卡娜的脚冻伤了,我给她裹了布条,让她每天烤火,应该能慢慢恢复。猫还在,每天蜷在大衣上睡觉,西蒙娜早晚各来一次看它。勒布朗说他烤东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但我觉得他只是把东西烤到能咽下去的地步。拉斐尔在写日记。雅克不怎么说话。大家都还在。
她停了一下,把笔尖提起来,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她接着写。
夜里能看见侦察艇。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几乎分不出来。它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两次,沿着战线的方向移动。没有人知道它要去哪里,但它每天都会来。
她又停了一下。洞口的光线正在变亮,从深蓝色变成一种更淡的灰蓝。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翻转纸面,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在末尾处补了一行,字迹比前面更小、更密,像是怕这些话留不住似的: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打开面包店的门,看见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那棵梧桐树,和屋顶上新积的雪。你会不会觉得这些年只是做了一场长梦。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还在这里。还活着。面包我记住了,苹果树也记住了。等过了冬天——等春天——
她停住了。笔尖在后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没有闭合的圈,像一个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收尾的句子。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进胸前口袋里,没有折得很整齐。然后她站起来,把大衣披上,弯腰钻出洞口。
天正在亮。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一线淡金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漫过来,贴着冻硬的地面,像一层被拉薄了的蜜。卡娜还在睡,猫醒了,蹲在洞口内侧,仰着头看她。它站了起来,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靴尖。艾琳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猫的耳朵。猫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顶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洞里,在大衣旁边的干草上重新蜷好,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