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午后。
布洛上尉从南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东西。麻布袋,袋口用细绳扎着,鼓鼓囊囊的。他走到战壕拐角处停下来,把麻布袋放在弹药箱上,解开细绳,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附近几个防炮洞的方向说了一声:来个人。
勒布朗先探出头。他正在炉子旁边烘手,听见声音走出来,在布洛面前蹲下,往麻布袋里看了看。这是什么?
茶叶。布洛说。运错了一箱。原本是给后方仓库的,送到了前沿。
勒布朗把手伸进麻布袋里,抓了一小把,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茶叶是深褐色的,卷成细小的颗粒,边缘微微泛着暗绿。他凑近了闻了闻,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表面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透出一点更暖的颜色。真的茶叶?
真的。布洛说。上头说自己分了,分到一包,大约半公斤。
勒布朗把掌心里的茶叶小心翼翼地放回麻布袋,拢好袋口,像是怕风吹走了一粒。半公斤,够煮好多次了。
够煮几次。布洛说。你看着办。分一下,别一次全用了。
知道。勒布朗站起来,把麻布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幼小的、需要保温的动物。他转身往自己的防炮洞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上尉。
谢谢。
布洛没有回答,只是把细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放进大衣口袋里,转身往南走了。勒布朗抱着麻布袋蹲在防炮洞口,把袋口解开,又看了一次里面的茶叶。他看得很仔细,然后他把袋口重新扎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洞里说了一句:炉子生起来,大点火。
下午。
勒布朗用一只空罐头盒做壶。罐头盒是圆的,边缘被铁皮剪割得不太整齐,他用一块旧布缠了一圈,算是把手。他在罐头盒底部钻了几个细小的洞,用一根铁丝弯了一个架子,架在煤油炉上。然后把一小撮茶叶放进盒里,勒布朗把水慢慢倒进罐头盒里,茶叶被水浸没,开始慢慢地舒展,卷曲的叶片一片一片地松开,像极小的、正在苏醒的翅膀。
别急。勒布朗说。让它泡一会儿。茶叶泡久了才有味道。
他蹲在炉子旁边,看着罐头盒里的茶水慢慢变色。从透明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一种更深的、带一点琥珀色的暖调子。茶叶的香气开始散出来,很淡的,像是被冬天的冷空气压住了,只能在炉火周围一小圈范围内浮动。
但那一点味道——清苦的、带着土壤和阳光的气息——在战壕里弥漫开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人从防炮洞里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又缩回去。有人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侧过头来,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了炉火的方向。
勒布朗把罐头盒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一块平石上。他用一根细棍子搅了搅茶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铁皮杯——杯沿有一个缺口,杯身被火烧得发黑。他把茶水慢慢倒进杯子里,茶水很烫,倒的时候升起一小股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柱子。
先给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看了一圈,然后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艾琳面前。你先。
艾琳接过去。铁皮杯很烫,她用手掌托着杯底,手指拢住杯壁。热度从杯壁渗进掌心,缓慢的,像一股很细的暖流从手指末端往手腕方向移动。她低下头,把杯子端到唇边,没有马上喝,先让热气扑在脸上——湿润的、带着茶叶清苦气味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片薄薄的暖雾。她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先碰到热度,然后是茶的味道——苦的,清瘦的,像被秋天晒透了的叶子泡出来的水,在舌面慢慢化开,留下一层薄薄的涩,然后变成一种很淡的甜。
她把杯子传给卡娜。卡娜接过去,也捧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裹着布条,捧杯子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拙,但她把杯子拢得很紧。她低头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她把杯子传给下一个人。杯子在战壕里慢慢地传着。每个人接到的时候都先在手里捧一会儿,让铁皮的余温焐着掌心,然后再喝。茶水在轮转中慢慢变少,但热度没有散——每一双手接过的时候都把自己的温度贴上去,又传下去,像一条很细的、看不见的线在战壕里缓慢地流动。